对大多数人而言，春节是红灯笼、团圆饭和爆竹声，是陆地上的温暖与喧嚣。但对那些以江海为家、以货船为业的跑船人来说，春节往往意味着另一番景象——船舱里挥之不去的煤灰味，轮机持续不断的轰鸣，以及望不到尽头的航道。

当陆地上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、张贴春联时，跑煤船的船员们或许正将最后一斗“乌金”卸入港口的货仓。春节前后，正是北方供暖用煤和南方电厂储备的关键时期，航运不能停歇。船老大老陈在电话里对妻子说：“今年又不能回了，这船煤得赶在除夕前送到，那边电厂等着呢。”他的船舱里，也贴上了一副小小的、被煤尘染得有些发灰的春联，那是妻子上次靠岸探望时留下的。

年夜饭是在驾驶台旁的狭小餐室里解决的。几样简单的炒菜，一条托补给船捎来的鲜鱼，一瓶白酒，便是全部。船长特意让厨师加了两个硬菜，大家围坐在一起，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其他船只相互拜年的嘈杂祝福。窗外没有烟花，只有航标灯在黑暗的水面上规律地闪烁，以及远处岸边城镇朦胧的光晕，那里传来隐约的鞭炮声，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。他们举杯，敬故乡，敬平安，也敬脚下这一船沉默的煤——那是万家灯火的温暖源泉，是他们无法团圆的缘由，也是他们职业的勋章。

零点时分，轮船拉响长长的汽笛，浑厚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，这是跑船人独特的“爆竹”。老陈走到甲板上，点燃一支烟。脚下，满载或空载的货船压着江水，沉稳前行。他想起小时候，家里烧的煤块，总是把炉子烘得暖洋洋的；如今，他运送着成千上万吨这样的温暖，自己却漂在冷冽的水上。手机里，家人发来团聚的视频，孩子的笑脸在屏幕上格外清晰。他把镜头转向船舱里堆积如山的煤，和远处漆黑的江面，沙哑着说：“看，爸送的‘年货’，正赶路呢。”

煤是黑的，海水是暗的，但跑船人的春节，却在这片深沉的颜色里，映照出别样的光。那光是责任，是生计，是连接能源与需求的无声纽带。当陆地上的人们围炉守岁，享受温暖与光明时，有一群人，正驾驶着钢铁巨兽，载着漆黑的“温暖”，航行在孤独的航道上，用他们的分离，守护着万千团圆的灯火。他们的春节，没有饺子的腾腾热气，却有轮机不息的动力；没有走亲访友的喧闹，却有对讲机里同行间朴素的问候。这是属于跑船人的年味，混合着柴油、江水与煤尘的气息，坚实而深沉，如同他们运载的货物，也如同他们的人生。